一个家族的背影

李国军

白衣古镇我去过多次,或和文友,或与家人亲朋,或因工作缘故,每次都有新的感受。而我每次游览必至的,是位于上码头和下码头之间的吴氏旧居古建筑群。

吴氏旧居迥异川北的江西民居风格让人流连,但这不是我探寻的重点。作为外来移民的吴氏家族,自1765年扎根白衣古镇后,迅速成为屹立白衣的望族甚至是川蜀名门家族,煌煌数百年家道昌隆背后的发展历史,引起我的兴趣。

一户外来人家,蔚然成大族,宅第被皇帝特许以宫廷样式修建,其家族恩渥深重,不仅因耕读传家,不仅是乐善好施吧。

乾隆三十年,原籍江西宜黄潆溪的吴鸣珥、吴鸣琳众兄弟沿长江溯流而来,辗转到达白衣。因钟爱此地水秀山媚,始定居于此。白衣平川秀岭,物丰民富。吴氏子孙在上码头与下码头间繁衍生息,耕读渔乐,安闲度日。

今天的白衣古镇与作为政府驻地的新白衣镇隔河相望。水流青碧,山林耸翠,它像一位从时光深处走来的睿智老人,安卧在环山抱水中,听清风和鸣,观流岚婉转。史料记载,古镇始建于秦汉,为古柳州城遗址,至今已走过两千多年的光阴。清光绪甲申年,这里曾遭遇火灾,古镇焚毁一空,唯存白衣观音庙。因感吴氏一门忠烈,光绪帝下诏于原址重建吴氏府邸。屈指算来,古镇上的吴氏旧居、米氏手书“第一山”木匾、风火墙与魁星点斗等古建筑群,已经矗立了一百多年。

走在悠长的古街上,阳光与幽深的木楼映照,时光恍惚停滞不前,百年宛如一瞬。吴氏子孙早已星散天涯,唯有凿痕沧桑的石窟铭语,默默向游人述着吴氏家族昔日的荣光。

吴氏故居伫立在上码头和下码头之间,以“廉节”牌坊为中心,辐射周边的吴家古宅建筑群。墙壁上,仿岳飞书法“忠孝廉洁”四字苍然遒劲,直透人心。自扎根白衣这一刻开始,一代代吴家子孙秉承家训,齐家济世,心怀天下。他们从僻远的白衣走出,走入苍茫的江湖,走向深深的庙堂,满怀忧思,为民请命……峭直的背影,望之愈高,弥高。

被誉为“巴蜀鬼才”的魏明伦先生有一出叫《巴山秀才》的经典川剧,曾获曹禺戏剧奖等各类戏剧大奖,后来被搬上银幕,为国人熟知。此剧讲的是震惊朝野的“东乡血案”得以昭雪一事。剧中主人公,就是白衣吴氏子孙吴镇。

吴镇,字少岷,平昌白衣人,咸丰十年进士,历任浙江、山东、广西道监察御史、陕西盐法道等职。他为政清廉,体恤民情,曾因不肯搜刮民膏宁愿罢官不做,身后有《心一斋诗文集》传世。“东乡血案”事发后,吴镇独自弄清案情缘由,在京城四处奔走,为冤死的乡民请命。他以一人之力,抗衡着腐朽的清王朝:他写奏章揭露四川地方官员血腥镇压乡民的罪行,他暗请京中四川官员联名上书……三年后,冤案得以平反。东乡人民奔走相告,一时奉吴镇为青天。从此,吴镇为民请命的故事,在四川民间口耳相传,鲜活在草野乡间,最终有了今天人们看到的《巴蜀秀才》。

“东乡血案”案情并不复杂,皆因四川官员颠倒黑白而一波三折。光绪元年五月,四川绥定府东乡县陈家坪(今达州宣汉)民众因不堪苛税重负在东乡城外游行,要求减少粮税,清算粮账。知县孙定扬捏造乡民“抗拒官兵,夺取军火,劫掠四乡,聚众数千”,向绥定府请兵清剿。随后,提督李有恒率军2000人“由遂南驰赴东乡相机剿办”。清兵到陈家坪后见人就杀,逢屋就烧,乡民被屠戮殆尽。更令人发指的是,官兵对妇女先奸后杀,年青女子悉数劫走装船,经达县一路顺流扬长而回。事后,孙定扬上报“清剿顽匪大获全胜”。这便是屠杀东乡无辜百姓数千人的“东乡血案”。

案情虽达圣听,但吴镇一人力量毕竟有限。朝廷曾两次派员严查此案,皆因官官相护而不了了之。直到1879年,张之洞奏称绥定府全体秀才于试卷上书诉“东乡血案”冤情,昏庸的慈禧或许是良心发现,抑或是惮于秀才们的耿直无畏,才最终决心惩办孙定扬、李有恒等人。

几年后,吴镇辞官归隐白衣老家,与族中兄弟吴铣、子侄吴以本等人一起,建好事房收养孤寡老人,修栖留所赈救乞丐,建码头帮助船工,开仓放粮救济饥民,举办义学启迪民智……吴镇散尽家财,自己的房子只有一个“空壳壳”,屋内陈设简陋,四壁萧然,唯有清风穿窗而过。

《孟子》云,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。有白衣滔滔江水作证,几百年来,无论为官作民,吴氏子孙一直躬行不辍。

吴家子弟代有杰出者,其中有被称为“四川办报第一人”的吴德潇,其悲壮人生令人扼腕。

吴德潇是吴铣第三子,吴镇之侄,少有才名,文章书法俱佳。他与大作家刘鹗常有诗词唱和,亦和名动京师的林琴南私交甚好。吴德潇视野开阔,思想解放,他深感清朝积弱积贫,主张变法求变,与康有为、梁启超、陈宝箴、黄遵宪、汪康年、谭嗣同等过从甚密。光绪二十二年八月,吴德潇在上海与黄遵宪、梁启超等人一起创办《时务报》,极力宣传维新变法。1898年,康有为、梁启超发起“戊戌变法”,吴德潇在浙江西安县积极响应。他推行新政,宣传维新变法之道,购买西学书籍,开办学校,推行实业,注重农桑,希冀治愈贫困多病的国家。

吴德潇狷直无私,他的革新举措不可避免地触犯了当地封建豪绅的利益,不少人因此对他怀恨在心。此时的吴德潇一心变法,勇猛前行,哪里顾得上身边人的小心思。1900年,米价陡涨,土匪趁机作乱,衢州城被围困。豪强见时机已到,谣传县令与匪有勾结,说康有为已入九龙山,将引外国兵来衢州造反,吴县令将为内应。不明真相的百姓信以为真,惶恐情绪愈演愈烈,终致满城混乱。土匪豪强勾结祸乱,他们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,并趁机杀害吴德潇及一家男丁三十四人。

衢州惨案震惊全国,黄遵宪、梁启超、汪康年等人纷纷发文哀悼,林琴南更以南剧《蜀鹃啼传奇》追念好友吴德潇惨死。

危急中,吴德潇续弦妻子冉氏站了出来。她强忍丧夫失子之痛,直斥暴徒,家中惊慌失措的老人孩子得以幸免。

事后,冉氏亲自护送三十余口灵柩,辗转千里,返回故乡白衣安葬。待亲人入土为安,冉氏又亲笔将全家遇难一事上书浙江巡抚,要求恢复吴德潇等人名誉,严惩匪徒豪绅。一年后,匪徒及豪绅悉数被斩首,冉氏被封为宜人。史志寥落,已无从知晓冉氏全名,她的人生,仅从零星的记载里管窥。在随夫游宦的岁月里,冉氏侍奉老人,相夫教子,知书识礼。她亲笔写就的控诉书脉络清晰,有理有据,或是书香门第家之女。家族危难之时,她一个弱女子能挺身而出保全家人,气概不输男儿。撇开这些不说,仅她扶棺数千里,翻越关山重阻回乡的举动,就让人嗟叹不已,这得有多大的毅力和勇气!

在吴德潇的《吕子孝睦房训辞》里,我读到这样一段话:传家两字曰读与耕,兴家两字曰勤与俭,安家两字曰让与忍,防家两字曰盗与奸,亡家两字曰淫与暴……尚谦和、重廉耻、习正业。这不正是吴氏故居上家训“忠孝廉洁”的具体阐释么?或许,正是秉承这样的家训,吴氏子孙才能近泽乡邻,远安社稷吧。

国运昌,赖于万家兴隆;家道继,在于家风悠长。中华数千年历史长河里,无数家庭立足家教家风的伦理教化,一代代炎黄子孙恪守信念,传承文化,济世富民。这理念,也正与当下力倡的传承优良家风一脉相承。正是无数像吴氏家族一样的普通家庭,忠孝为上,廉洁传家,我们这个民族的文化精神才会始终如此饱满如初,水汽淋漓。

古时为官之人,晚年大多喜欢归隐家乡,修建庭院,将自己一生文化和人生理念,以建筑的形式固化下来,传承给后世子孙。这么说,古镇吴氏故居老宅里,藏着吴氏家族几百年的生活,藏着一个家族兴盛的秘语,藏着对国家昌盛、人民富裕的美好期许。

在白衣古镇,秋阳高远,我长久凝视“忠孝廉洁”四个大字,默然无语。中嘉山翠屏拱卫,品读吴氏家族的秘语,掬一抔潮湿的河韵,去叩访那苍然沟壑后渊长的文化深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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